干护士干了十好几年，见多了生病遭罪的人，心也磨得稳当了，可一想起陈大爷，心里还是又暖又酸。

陈大爷是肝癌晚期，刚住进来的时候瘦得厉害，脸色蜡黄，疼得整宿睡不着，可这人实在，再难受也不瞎嚷嚷。

第一天我去给他输液，陈大爷就跟我说：“闺女，你大胆扎，大爷扛得住，别因为我岁数大就小心翼翼的。”

我笑着回他：“陈大爷，我干十多年护士了，手稳着呢，保证不让你多受罪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轻声说：“唉，我这病，我自己心里有数，治不好了，别瞎花钱，也别浪费药，你们多照顾照顾别的病人。”

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，就跟他说实在话：“大爷，咱不求别的，就求你少疼点，能吃口热饭，能睡个安稳觉，这就比啥都强。你配合我，我才能好好帮你。”

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中，那我听你的。”

从那以后，大爷对我格外放心。每天我一进病房，他先开口：“闺女，来了？累不累？忙完了歇会儿。”

我给他换液、测血压、整理床单元，他一遍遍地说：“麻烦你了，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
有时候他疼得眉头直皱，我问他：“大爷，疼得厉害不？不行我给你用上止疼的。”

他总摆摆手：“没事，还能忍，别老用药，对身子不好。”

我就劝他：“大爷，你别硬扛，疼就说话，我们就是干这个的，你遭罪我们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他这才答应：“中，那我就不客气了，麻烦闺女了。”

有一回我值夜班，后半夜屋里静悄悄的，陈大爷一直睁着眼没睡。

我走过去问：“大爷，咋还没睡？是不是又不舒服了？”

他慢慢睁开眼，声音轻轻的：“闺女，我睡不着，看你忙前忙后的，怪心疼的。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，上有老下有小，别太拼。”

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他自己都难受成这样，还惦记着我。

过了两天，他儿子来看他，带了点糖。等家人走了，陈大爷悄悄把我叫过去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，塞我手里。

“闺女，这个你拿着，我吃不了甜的，你吃块糖，甜甜嘴，解解乏。”我赶紧说：“大爷，我不要，您留着。”

他脸一板，倔劲儿上来了：“叫你拿着你就拿着！大爷给你的，你就收下！别跟我客气！”

我没法儿，只好收下，攥在手里，暖烘烘的。

后来陈大爷的身体越来越弱，话也少了，可每次看见我，还是努力笑一笑，说一句：“闺女，你来了，我就踏实。”

他走的那天很安静。家属后来跟我说，大爷临走前还念叨：“那个护士闺女，心善，手稳，对我好，我忘不了。”

我听了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干护士这十多年，累过、苦过、委屈过，可就这么一句实在话，比啥奖励都金贵。

陈大爷没给过我什么贵重东西，就一块糖，几句家常话。可我一直记着：咱当护士的，不图名不图利，就图病人一句放心，一份真心。这就够了。（作者：范丽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