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倏忽，流年易逝。纵往日风华灼灼，终难抵世事风霜、病痛侵磨。幼时，我曾以为衰老不过是满头华发，步履蹒跚。可当我亲历照护之后才懂得，照护不只是照料起居，更是共情生命迟暮时的脆弱。以耐心相伴，以温柔守护，让他的晚年之路多一份暖意与体面。

荣叔叔，65岁，肝恶性肿瘤确诊8个月，入院后，因肝性脑病导致他间断出现记忆混乱，情绪失控。那天清晨，我像往常一样步入叔叔的病房，叔叔静静地半卧在床上，闭目养神，我和家属问候早上好后，准备给他扎针进行护理操作，刚碰到叔叔的袖口，不料他神情骤变，猛地拉起我的胳膊就咬住了。我毫无防备，只能忍住剧痛，和家属一起安抚他。过了几分钟，叔叔平静了下来。同事闻声而来，接替了我的工作。我躲进了值班室，疼得眼泪无声滑落，同事们安慰我，我嘴上说没事，心里还是委屈的。

中午，荣叔叔的爱人专门来找了我，满怀歉意地跟我说：“闺女，对不起。老荣他平时不这样，最近不知道咋了，有时候很配合，有时候突然就发脾气，咬人，扔东西，今天还咬伤了你，真是太气人了，前两天还打了闺女一巴掌，从小到大，他都没舍得动过她一根手指头，跟换了个人一样，也不好好吃饭，打针，我一喂他，就骂我，我们天天累死累活地伺候他，到底哪里对不起他，他要这样对我们，我真是受不了了，干脆把他自己扔这里，我不伺候了。”阿姨委屈极了，越说越激动。

“阿姨，我没事，你消消气，我们坐下慢慢说。”我边说边拉着阿姨坐到护士站，耐心安抚着她。

“阿姨，你说得受不了叔叔了，最主要是哪一方面呐？”我接着问。

“我受不了他骂人，咬人，还不吃东西不输液，哄也哄了，骗也骗了，就是不干。闺女，你说说他不吃东西不输液，这样病怎么能好呐！”阿姨心疼地说。

“阿姨，如果让你用一个词形容下荣叔叔目前这个状态，会是什么词呐。”

“老糊涂，老犟种！”阿姨气愤地说道。

“那您觉得，这个‘老糊涂，老犟种’主要带来了什么影响呐？”

“他不配合治疗，不吃饭，还咬人还骂我，乱发脾气跟以前的他一点都不一样。”阿姨委屈地说。

“那叔叔以前是什么样的呐？”

“你叔叔以前啊，是小区里公认的好脾气，我们结婚那么多年了，很少吵过架，就是拌个嘴，都是他先道歉。而且你叔叔还特别厉害，连续好几年都是单位先进工作者。”阿姨自豪地说。

“那叔叔真是个好男人啊，阿姨你真是有福气呐。”我拍了拍阿姨的手，微笑着说。

“是啊，我们以前挺幸福的，可现在，他变了，哎。”

“阿姨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现在咬人，骂人，拒绝吃饭，拒绝治疗。其实都是因为‘老糊涂，老犟种’干扰了他，叔叔其实一直都没变呐？”

阿姨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的眼神若有所思。

“对啊，他不发脾气的时候，好像还是那个老荣呐，会给我梳头，陪我看电视，都是这个病闹的！搞得他也不是他，我也不像我了，闺女啊，还是你通透啊。”阿姨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道。

“行，阿姨，不委屈了吧，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叔叔输完液了吗。”    

来到病房，叔叔莞尔一笑，温文儒雅的样子，一脸歉意地对我说：“闺女对不起，叔叔不知道怎么又犯迷糊了，还咬到了你，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，控制不住自己，真是太没用了。”  

“没事儿，叔叔，衣服厚，没咬到啥。”

“来，闺女，吃个苹果，刚洗好的……”我们又交谈了一会儿，叔叔又犯困了，我慢慢地退出了病房。

回护士站的路上，我也豁然开朗，今天咬伤我的，是荣叔叔身上的疾病，向我真诚道歉的才是真实的荣叔叔，一个温文儒雅的老先生。那些骂人，咬人的行为，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，只是他在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时候，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，对抗着让自己不舒服的状态。分清情绪与本人，不指责，不误解，温柔看见，这就是我们学习叙事护理的意义啊。（供稿：岳铭）